西北龙

一、引言:这不是爱情诗,是一个人的灵魂自传
把西北龙这十七首诗放在一起读,你很快会发现一个事实:它们不是"写爱情"的,它们是一个人用诗歌做精神分析的过程。每一首都像一次躺椅上的自由联想,作者躺在自己的记忆里,让意象自己涌上来,不加筛选,不加修饰,甚至不加逻辑。
第一首《我想爱你》的结尾是"有时却需要缓慢的一生"——这是整组诗的起点,也是终点。因为后面十六首,写的全都是这"缓慢的一生"里发生的所有事情:犹豫、靠近、拥有、失去、恐惧、追忆、自省、沉溺、醒来。十七首诗构成的不是一个诗集,是一个情感的生命周期。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个生命周期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展开的。它像考古地层:最上面是《故乡,见初恋的》——酒醒了,回到现实;最下面是《我想爱你》——最初的犹豫。中间那些诗是不同深度的土层,每一层都埋着不同年代、不同温度的情感化石。作者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挖自己。
二、"痛感美学"的核心机制:幸福为什么总是带着刺
这组诗最鲜明的特质,是作者对"幸福"的书写方式。他从不写纯粹的甜。幸福一旦出现,立刻被某种痛感缠绕。这个机制在四首诗中达到了近乎宣言的程度:
《今夜,藏起一个女孩的爱恋》:"我惊讶于幸福带来的恐惧竟是如此巨大"——幸福本身让人害怕,怕失去、怕不配、怕这一切是幻觉。
《春天 这恼人的风》:"一粒幸福的沙子/把我渴望的眼睛/就打湿了"——幸福是硌进眼睛里的沙粒,让你流泪但不是因为悲伤。
《爱着的人,在深秋的黎明里》:"痛着的幸福,就像亲爱的这个黑亮的词语"——幸福和痛是同一个词的两面,不可分离。
《蝉是否可以抱紧木质的爱人》:"流动是一种幸福的痛,快感是从头到脚的撕裂"——幸福是撕裂,是身体层面的痛感。
这四句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美学宣言:幸福的本质不是获得,而是暴露。你一旦拥有了什么,你就暴露了软肋,暴露了可以被夺走的东西。 所以幸福必然伴随恐惧,恐惧必然伴随痛感。这不是矫情,这是一个被伤害过的人对"拥有"这件事的本能反应。
这种"痛感美学"在整组诗中形成了一个反复出现的修辞模式——矛盾修饰法:
- "黑暗的温暖"(《爱着的人》)
- "永远暖不热的石头"(《今夜,我是你的石头》)
- "石头一样地飞"(《我有一所会开花的房子》)
- "触目惊心的美"(《白菊》)
- "虚寂的梦"(《春天 这恼人的风》)
- "幸福的沙子"(《春天 这恼人的风》)
- "粉碎性的粘性和甜味剂"(《黑衣人》)
每一个矛盾修饰都是一次认知的撕裂:你以为A和B不能共存,但作者告诉你,在情感的真实体验里,它们不仅共存,而且互为因果。黑暗孕育温暖,石头渴望飞翔,美让人恐惧。这种修辞不是技巧,是世界观——作者对世界的根本判断是:一切美好之物都自带毁灭的种子,一切温暖之处都有寒冷的阴影。
三、意象系统的深层结构:莲、石、风的三元辩证
表面上看,这组诗的意象繁复庞杂,几乎每一首都在打开新的意象空间。但如果做一次深层梳理,会发现所有意象都可以归入三个核心原型:莲、石、风。这三个原型不是并列的,它们构成了一个动态的精神结构。
莲——欲望与超越的双重象征
莲在这组诗中出现了至少七次,但每一次的"莲性"都不同:
- 《五十七朵莲花阿弥陀佛》里的莲是宗教性的,是"心花怒放"的禅机,是千百万毫光的源头。
- 《冬夜里怀想一朵莲花》里的莲是怜惜性的,吧台姑娘被赋魅为"冬天温室里的莲",作者用莲的神圣性去对抗她的卑微处境。
- 《爱着的人,在深秋的黎明里》里的莲是完成性的,莲灯与莲蓬,一个发光一个结实,是爱终于落地的样子。
- 《白菊》里的白菊虽然不是莲,但"从内心裂开"的花瓣与莲的绽放心法完全一致。
- 《在梦中这朵花开败了多少回》里的花是循环性的,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像梦里的时间。
莲在这组诗里的核心功能是什么?是把肉身之物转化为精神之物。吧台姑娘是肉体劳动者,但被写成莲;爱人是日常伴侣,但被写成莲灯;初恋是旧伤,但被写成前世的一滴油点亮莲灯。莲的每一次出现,都是一次"升华"——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现实里找到超越现实的那个点。
石——自我的防御与囚禁
石头出现了至少五次,而且每一次都跟"我"直接相关:
- 《今夜,我是你的石头》——石头是"我"的自画像。
- 《黑衣人》——"石头做成的小房子"是精神容器。
- 《我有一所会开花的房子》——"石头一样的坚硬,石头一样地飞"。
- 《蝉是否可以抱紧木质的爱人》——"木质的爱人"与石头同源,都是植物/矿物的沉默。
- 《故乡,见初恋的》——虽未直接写石,但"酒醒"本身就是从石头般的沉醉中醒来。
石头的象征意义很明确:它是自我的外壳,是防御机制,是"我不敢爱"的物质化表达。 "永远暖不热的石头"——不是不想暖,是质地决定了暖不了。这是一种自我认知的悲剧性:我知道我给你的不够,我知道我的冷会伤害你,但我改不了。石头不是恶,石头是命。
但石头还有另一面:它是最后的坚固。当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失去的时候,石头是不变的。所以《黑衣人》里"不需要把谎言、欺骗/邪恶的东西放进我命运的磨盘"——石头做的小房子是最后可以守住真实的地方。
风——时间的流动与记忆的侵蚀
风和水在这组诗里几乎是一体的。《春天 这恼人的风》《在梦中这朵花开败了多少回》《想想看、想一想、想想》——风是时间本身在流动,是记忆在翻找,是"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循环。
风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既是外部的,又是内部的。 "从心的内部/到心的边缘/加深着暮色"——风从内向外吹,说明侵蚀不是来自外界,来自记忆本身。你不需要外界来伤害你,你自己的记忆就足够把你掏空。
三元辩证:莲要开,石要拦,风要吹。
莲代表向上的、超越的冲动——想爱、想美、想升华;石代表向下的、沉滞的阻力——不敢、不能、暖不热;风代表时间的流逝——一切都在变,一切都在走。这三者的关系不是静态的,而是每一首诗都是三者的一次重新博弈。有时莲赢了(《爱着的人》),有时石赢了(《今夜,我是你的石头》),有时风赢了(《在梦中这朵花开败了多少回》)。整组诗的精神运动,就是这三种力量此消彼长的过程。
四、身体书写:从"半透明的妻子"到"黑衣人的磨盘"
这组诗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但极为重要的维度:身体。西北龙写身体,不是情色化的,而是存在论化的——身体是情感的容器,也是情感的伤口。
《我有一所会开花的房子》是最集中的身体书写:"半透明的妻子,用裸露丰满着嘴唇/她的每一个结都挂满了歌声与铜铃"——身体被写成建筑,乳房变成铜铃,嘴唇变成门。这不是色情,是把亲密关系物化到极致反而回归神圣的写法。当身体变成建筑,它就不再是欲望的对象,而是栖居的场所。
《黑衣人》里的身体书写更极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肺、我的脾、我的肾/我的信仰、我的知识、我的过去、我的未来"——从内脏到精神,一样一样掏出来。这是一种自我解剖的仪式:把自己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结果是"我生命的灯盏正在变暗"——掏空了,反而接近本真。
《早晨,你走了》里"看着窗外的景物逐渐变得清馨/想着生活让我们总是增多的意义"——身体不在场,但身体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种身体书写。房间"大了许多"不是物理空间变大,是身体占据的空间被抽走了。
《在生命里,姐姐玫瑰一样抱着我》——"那秘密被姐姐抱着,微微颤抖"——身体在这里是庇护所。姐姐的怀抱不是情欲的,是安全的、温暖的、让人可以不做强者的地方。
这些身体书写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情感不是抽象的,情感永远发生在身体里。 爱是身体靠近身体,痛是身体失去身体,恐惧是身体预感到失去。西北龙从不把情感写成观念,他总是把情感写回身体——写回嘴唇、乳房、花瓣、露珠、石头、磨盘。这是他的诗之所以有"质感"的根本原因。
五、宗教意识:阿弥陀佛、观音与"造就的神"
这组诗里频繁出现佛教词汇:《五十七朵莲花阿弥陀佛》里有"阿弥陀佛""观音""心花怒放""毫光";《白菊》里有"前世";《爱着的人》里有"神的启示""我们造就的神";《黑衣人》里有"治愈疼痛的药""信仰"。
但这些宗教词汇的使用方式值得深究。作者不是佛教徒在写佛教诗,他是一个在情感困境中本能地抓住宗教语言来命名自己体验的人。
"心花怒放"在佛教里是"豁然开朗"的意思,但作者把它重复三遍——"心花怒放心花怒放心花怒放"——这不是诵经,这是祈愿。他希望心花能怒放,但现实是"一滴泉水挤出胸膛终于形成一排海浪"——压抑太久了,一旦放开就是海啸。
"阿弥陀佛"在这里不是口号,是对超越性力量的呼求。当人间的爱不够用了、暖不热了、留不住了,只能向佛号借一点光。
最值得注意的是《爱着的人》的结尾:"去吻,那一个,黑暗里,我们造就的神。"——这个"神"不是佛,不是观音,是两个人一起造出来的。宗教在这里完成了一次转化:从"向外求神"变成"向内造神"。爱到极致,两个人本身就是神。这个结尾是整组诗精神救赎的最高点。
六、语言的气质:口语的骨头,意象的血肉
西北龙的语言有一个很独特的气质:骨架是口语的,血肉是意象的。
他的句子结构大多是口语化的,甚至带着四川方言的节奏——短句、重复、叹词、自言自语。"哎,让我说什么好""想想看、想一想、想想""够了——不够""亲爱的"。这些口语元素让诗有一种说话感,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不写诗,只是在跟你掏心窝子。
但在这副口语骨架上面,长出来的是极度密集的意象。一首诗里可以同时出现莲、露珠、荷塘、佛号、观音、毫光、琴弦、钟声——像一个人脑子里同时打开十扇窗,所有画面一起涌进来。
这种"口语骨架+意象血肉"的结构,造成了一种特殊的阅读体验:初读觉得散、觉得乱、觉得意象太多太密;但再读会发现,每一个看似随意的意象都有它的位置,都指向同一个情感核心。 这不是混乱,这是情感密度过高时的自然溢出。当一个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太满、太杂,语言就只能这样喷涌出来。
还有一个语言特征值得注意:回环与复沓。 《在梦中这朵花开败了多少回》用了首尾咬尾的回环结构;《五十七朵莲花阿弥陀佛》里"心花怒放"重复三遍、"观音"重复四遍;《我想爱你》里"很久、很久没有时间";《蝉是否可以抱紧木质的爱人》里"爱人、木质的爱人"反复出现。这些重复不是修辞贫乏,是情感本身的重复性——你一遍一遍地想同一件事,说同一句话,问同一个问题。诗歌的重复结构是对这种心理真实的直接呈现。
七、情感弧线的终极指向:从"想爱你"到"酒醒"
如果把十七首诗按情感逻辑重新排列(不是按写作顺序),会看到一条清晰的精神轨迹:
起点——《我想爱你》:"想爱你/趁着你还年青"——欲望还在,但已经知道"需要多大的勇气"。
试探——《早晨,你走了》《君子兰、爱人将要醒来》——在日常婚姻里找到安稳,但也发现安稳里藏着"我配不配"的焦虑。
恐惧——《今夜,藏起一个女孩的爱恋》:"幸福带来的恐惧竟是如此巨大"——靠近了反而更怕。
失去——《爱情之塔》《白菊》《蝉是否可以抱紧木质的爱人》——站在废墟上,用蝉蜕、白菊、空壳来写"人已经不在了但痕迹还在"。
沉溺——《黑衣人》《春天 这恼人的风》《在梦中这朵花开败了多少回》——反复咀嚼痛苦,像推磨一样把自己碾碎。
仰望——《在生命里,姐姐玫瑰一样抱着我》——从爱情转向亲情,寻找庇护。
自省——《我有一所会开花的房子》:"用酒做成的孩子/正在火的翅膀里熔化"——信念崩塌。
救赎——《爱着的人,在深秋的黎明里》——"去吻,那一个,黑暗里,我们造就的神"。
回归——《故乡,见初恋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了/我也开始酒醒"。
这条轨迹的终极指向不是"得到爱",而是从爱的沉溺中醒来,回到自己。最后一首的"酒醒"不是不爱了,是终于可以"做一个正常的人"了。这个结尾有一种巨大的慈悲:它承认了沉溺,也承认了醒来;它不美化痛苦,也不否定痛苦的价值。痛苦是真实的,但醒来也是真实的。
八、结语:在石头里养灯的人
西北龙这组诗,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我会说:这是一个在石头里养灯的人,用十七首诗记录了自己怎么把灯养大的过程。
灯是莲,是花,是爱,是"黑暗里我们造就的神"。石头是冷,是硬,是"永远暖不热",是"不能飞翔的字样"。灯在石头里,不是被压灭了,是在缝隙里找到了光。
这组诗的价值,不在于它写了什么大道理,而在于它诚实地记录了一个人内心最深处那些"说不出口但写得出来的东西"。犹豫、恐惧、失去、沉溺、醒来——这些不是诗歌的题材,是这个人活过的证据。
读者在这些诗里看到的,不是西北龙一个人,是自己。因为谁没有过"想爱你但不敢"的时刻?谁没有过"幸福带来的恐惧"?谁没有过"在梦中花开了又败"的循环?谁没有过"酒醒后想做一个正常的人"的愿望?
这就是好诗的力量:它不给你答案,它让你在别人的伤口里,认出自己的光。(评论:高小雅)
请欣赏西北龙的十七首爱情诗歌
《我想爱你》
我想爱你
趁着你还年青
趁着你还可以毫无顾忌的微笑
但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需要多少不被怀疑的理由
一个转身的距离、多麽熟悉
有时是一瞬间的事情
有时却需要缓慢的一生
《爱情之塔》
缤纷变换的世界
犹如静夜窗外刮过的寒风
除了可以听到
自己久违的不能面对的身影
孤独的伤感和亲切
那一片再也拾不起
破碎的钟声片段
除了冰冷的酒
在体内与血液的河流一起燃烧
正如一开始
爱情就被一个无名氏的诗歌命名
在一座曾经荒废的塔上
牵着一双不能白头到老的手
看故人刻在塔壁上的伤感
如今这段伤感灼痛着我的心
仿佛故人正在轻轻对谁低诉:
“很想、很想登上这座塔
很久、很久没有时间。。。
如今我幸运地登上了这座塔
临空远望————
看到的却是塔外的荒凉”
《早晨,你走了》
——致妻子
你走了
房间突然大了许多
时间因此而过的很快
静谧的窗外传来鸟的歌声
我感到黎明的深处正刮着风
每次你走了
都带走了昨夜的欢乐
我从此就再也睡不着
看着窗外的景物逐渐变得清馨
想着生活让我们总是增多的意义
你走了
留我在寂静里思考生存的含义
当钟表的声音不断从香烟的灰烬上剥落
你把阳光留给了我
《今夜,藏起一个女孩的爱恋》
藏起今夜 藏起你虚渺的声音
藏起月色 藏起你渴望的焦虑和浅愁
把你置于案头 把你读成一阵来去无踪的风
用词汇做成一只可以漂向你心海的小船
装满我迷失方向语无伦次的爱恋
当一滴泉水挤出胸膛终于形成一排海浪
我惊讶于幸福带来的恐惧竟是如此巨大
它压抑着一个人的宁静 一个人的睡眠
当我一千次取出你钉入文字宛如兰馨的轻叹
我相信了命运对于时间不能更改的约定
我相信 深沉的夜幕里 似有似无的梦幻
正用虫鸣的比喻 明天雨雾里面带花朵的晶莹
这孤独的灯光下越来越陌生的面孔 隐约的身影
有你晃若隔世的温柔 注视一颗不知疲惫的心
《蝉是否可以抱紧木质的爱人》
蝉是否可以抱紧整个秋天
用所有的手脚紧紧抱住她木质的爱人
木质的爱木质的风木质的波动
像春天夏天秋天感情的眸子越来越深
抱得越紧是否感觉越松,是否
可以抱住嫩芽一样的微笑和花开的灿烂
爱人、木质的爱人被她藏进木质的歌声里
木质的爱人不说话傻傻的欢乐
爱人、水波荡漾的爱人被她藏进木质的歌声里
流动是一种幸福的痛,快感是从头到脚的撕裂
歌声、撩人燥意的歌声就是她尖尖的唇齿
卷曲自如的唇齿、细细的贴熨生活的吻
如今、木质的爱人在秋天里逐渐变红
就像一颗心为冬天的寒冷准备着热烈的火
蝉啊、你的歌声在夕阳里染上了白霜
你柔软的身体缩一缩水、褪回大地、像遗忘
那么透明的壳,在等待冰天雪地、瑟瑟的北风
为爱过的人,依旧抱紧曾经温馨的回忆
《我有一所会开花的房子》
我有一所会开花的房子
半透明的妻子,用裸露丰满着嘴唇
她的每一个结都挂满了歌声与铜铃
那暗红的古铜,是鸟的身影
那些响着的铜铃,我词语一样的住着
像很多年的粮食一样
那些绿的透亮的叶,破碎的海与太阳
让一颗心覆盖着另一颗心
这里的生命都充满了生长的欢乐
在门之外、在海之外、在阳光之外
蹄印一样的花朵长满了太阳的海
那是孩子们灿烂的微笑
我的爱人居住在歌声与铜铃的边缘
她奔跑的乳房将不再拥有乳房的形状
是梦、是梦的描述、是梦的呻吟
是激情汹涌的波涛
我那用酒做成的孩子
沉湎于过去、现在和未来
沉湎于曾经牢不可破的词语
此刻,我看到它正在火的翅膀里熔化
那些流动的,蓄满了我晶莹的泪水
歌声一样的古铜
石头一样的坚硬,石头一样地飞
那一颗用温柔做成的世界
《冬夜里怀想一朵莲花》
站吧台的姑娘在水里,像夏天的一朵莲花
她不是夏天的一朵莲花,她开在冬天的温室里
温室是植物的天堂,也是人间的天堂
天堂应该是母性的,母性繁殖着快乐
站吧台的女孩是四川的,没有具体的地址
只有语言,语言是她那花瓣上被太阳涂上的颜色
深红的、粉红的、白里透红的、还有一些小小的雀斑
那是昨天的灰尘、上帝给她的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站吧台就像一朵莲花站在肥大的荷叶里
晶莹的露水在深夜结帐的时候变成了滚动的银子
在她身边取一滴可以养活自己,取两滴可以养活四川
如果要养活上帝,她就要像鱼学习,用红木把自己供起
站吧台的小姐就像雀斑里飞起的麻雀,像破壳而出那一刻
温柔是蛋壳上啄出的小小的洞,像花朵伸出花蕾
先是一个翅膀,再是另一个翅膀
扑扑腾腾摇晃着这个世界
站吧台的姑娘也许永远不明白自己的身份
在水里她就是上帝,就是上帝脱离尘世留给自己的一个谜
《白菊》
白菊在秋天越开越白
那瓣一丝丝的从内心裂开
就像多少年前黄昏的一场雾
触目惊心的美
来于雾中归于雾中的那个少妇
与我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 我看见
她凄美的面容上挂着星星点点的泪痕
像一场永远不用说清的病痛
开在心中、流出骨缝
抹也不去、擦也不掉、够也不着
我知道那不是爱情
那是关于前世一场爱情的梦
那么的心不由衷
那么的冷、开在秋天的深处
我看见我曾经的爱情梦、她凄美的笑容
流着与我一样的晃若隔世的泪痕
《在梦中这朵花开败了多少回》
在梦中这朵花已经开败了多少回
满山满坡、从春天到秋天的指尖
已经分不清花瓣雨花蕊
已经分不清花瓣雨花蕊
屋檐下的燕子一次又一次低低的飞
掌灯的颜色在眸子里亮成了颜色的灰
掌灯的颜色在眸子里亮成了颜色的灰
风从一个人的心里轻轻的往一个人的心里吹
花瓣的娇艳研碎了花蕊的泪
花瓣的娇艳研碎了花蕊的泪
一缕白发在一缕乌发的叹息里徘徊
仿佛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留不住的悔
仿佛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留不住的希望
任凭这梦里的花朵开了又败
满山满坡、满世界、已经分不清花瓣与花蕊
《在生命里,姐姐玫瑰一样抱着我》
梦就是玫瑰,一瓣一瓣包着花蕊
在黑色温暖里,露珠一样晶莹滚动
我知道,在黑色的温暖里,姐姐不是玫瑰
不是花蕊将要吐露的秘密
那秘密被姐姐抱着,微微颤抖
像神,在思想里寂寞走动
姐姐,自己搬运自己,心是不是很累
但从没看到你流泪,也没看到你伤悲
晶莹的露珠,总在你明净的眸子里含着
滚动在微笑的脸庞上,多么像奔跑的阳光
姐姐像梦的玫瑰抱着我,在记忆深处
在未来的风雨中,你是不是一簇温暖的火
《春天 这恼人的风》
这风吹在车外
有时也进来吹吹我
吹吹我的时候
一粒幸福的沙子
把我渴望的眼睛
就打湿了
这风一直在吹
从心的内部
到心的边缘
加深着暮色
加深着昨天
我曾经爱过的人
闭上眼睛
多少年的风
吹空了一个虚寂的梦
吹空了一些实质的内容
只留下若有若无
晃若隔世的烦忧
恍惚的浅愁
夜幕的深处
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再也盛不下 这风
这来来去去
了无痕迹的温柔
《想想看、想一想、想想》
站在桥上看流水看流水在干什么
看看两边的青山夹着流云想女人
想女人在唐朝的寺庙里看桃花
想宋朝杏花村里的酒肆醉倒了几个少年
最好让明清一朵未开的菊花不再相思
让千年的哀怨挂在小女子期盼的脸上
想女人想看如今的花朵怎样迎风开放
想看一看上帝在色与英雄之间的微笑
水做的女人银子做的女人像月亮一般
看来看去不知道她姓自名谁来自何方
想一万个女人等于想一个女人
等于想一些与花蕊有关的事情
想了一年又一年一年一年依旧
好象明白了好象糊涂了好象什么也不是
想着想着自己就跟着流水走远了
想着想着自己就不知道属于哪一个朝代
《黑衣人》
在白昼
黑衣人口含着一枝玫瑰
在一间石头做成的小房子里推磨
那些坚硬的石块一进入小小的磨眼
就开始说话。生硬的、绵软的、温柔的、苛刻的
散向磨盘的四周。唇、腰、乳房、臀部、绣发
粉碎性的粘性和甜味剂像黑衣人嘴里蹦出的词语
“金子、时间、粮食、不够——不够
哦,我的宝贝!对、还有治愈疼痛的药!
是的,还不够,亲爱的,还有我强壮的肉体!”
黑衣人一面把手伸进怀里
一边朝外面掏着一边自言自语
“我的心、我的肝、我的肺、我的脾、我的肾
我的信仰、我的知识、我的过去、我的未来
看,亲爱的,我生命的灯盏正在变暗
正在趋于本真——我不需要把谎言、欺骗
邪恶的东西放进我命运的磨盘”
似乎黑夜真的已经来临
黑衣人和他的玫瑰藏在了一起
藏起了性、坚硬、扩大、弥散、遮蔽和渗透
黑衣人在遥远的地方说
“看不见不等于不恐惧、不等于没有爱的痛苦
闭上你的眼睛吧,你可以用所有的耳朵去聆听——
就像一只从灵魂缝隙里逃脱的蚂蚁
用你黑色的脚趾轻轻的踩住你的尾巴
___ 慢慢的爬过黑衣黑色的眼睛
《君子兰、爱人将要醒来》
爱人是君子兰吗
晨曦的光芒透过黄绿的纱幔照在她身上
也照在君子兰凝脂一般的花蕾上
我是君子吗、是《诗经》里说的那位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君子吗
此刻,我坐在时间的阴影里
从君子兰花蕾上伸出的一叶彤红的花瓣上看前生
从爱人伸出梦床白皙的玉臂上看来世
我是君子吗、是《大学》里述说的那位
“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的君子吗
此刻的爱人是为我而来的吗
那凝脂一般的花蕾是为君子而来的吗
君子兰花蕾上微微翘起的那叶彤红的花瓣
多像爱人睡床里传出的一句听不清的梦呓
多像她在漫漫的长夜后慵倦地翻了翻身
此刻,我坐在君子兰和爱人的阴影里
坐在前生与来世的阴影里
能配上君子凝脂般的花蕾已经不多
能配上君子至始而终的爱人已经不多
能“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的君子已经不多
《今夜,我是你的石头》
如果你睡着了
在梦里、你相信吗
我是你永远暖不热的石头
屋外、树的眼睛
月亮之外更遥远的地方
你的梦呓
一个永远不能证实的秘密
记忆的核、正秘密的萌发
另一个花蕾、善于微笑的嘴角
可以接通、她温柔的声音
夜的沉默
最好留给明天、留给未来
一些即将逝去的影子
像你暗藏关爱的芬芳
打磨我持久好奇的任性
如果你没睡着、你忧虑的
接着一种曾经幸福的幻觉
像火捉着一双泥作的翅膀
让它飞向永恒
永恒充满诱惑
让我忍住疼痛和委屈
理智将淹没梦的另一个方向
在手上、刻下我不能飞翔的字样
《爱着的人,在深秋的黎明里》
亲爱的,昨夜黑暗进入了我们的身体
前世的一滴油把今生缘分的灯火点亮
我们隐约看到了彼此的今生来世
在这个欲死欲活的梦幻里
你是一朵开在飘渺云端上的莲灯
我是一束结满莲子的莲蓬
那一滴来自前世的甘露,闪烁着惊喜
折射我们,在混沌初开的远古,在澄明里
那是神的启示,那是神对我们的祝福
亲爱的,薄薄秋雾的黎明,多么值得回味
像昨夜,你我在水火中,即将燃烧的那一刻
那一刻,幸福被灼痛微微缠绕
痛着的幸福,就像亲爱的这个黑亮的词语
黑暗的温暖里,温暖的眼神中,看不透的冰冷反复擦洗
请允许我,拥着你,拥着你此刻的芬芳
亲爱的,请在这秋雾薄薄的黎明里轻轻地呢喃
请让我再一次,把这黎明的光芒和你的歌声拥在一起
用我内心开满的花朵,用我热烈永久的渴望
去吻,那一个,黑暗里,我们造就的神
《水滴儿》
作者:西北龙
我温柔的看着你
充满怨意的眼睛
再次陷入你温柔的陷阱
我可爱的水滴儿
我仿佛瞬间回到你的身边
贪婪的享受着
你用胴体编织的时间
哪时间犹如蜘蛛
小心的走在自己的思绪上
胆小并且充满兴奋
有些记忆犹如泪水
偶然会流一下
就像雨会下也会下在身体上
是幸福还是痛苦
怎么也说不清楚
即使是疼也快乐着
今天,我在遥远的地方
看到了你我可爱的水滴儿
我感觉你没有变老
我也没有
此刻,我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竟然有了一丝
想和你做爱的冲动
《故乡,见初恋的》
作者:西北龙
我掉进故乡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因为醉了天天一直在下雨
一直让我徘徊在有情与无情之间
曾经的没有对我太好
曾经有过的却似乎把一切都忘掉
哎,让我说什么好
今天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我也开始酒醒
此刻,我也觉得那些关于诅咒命运的咒语
已经可以解除
我想回到现实做一个正常的人
(编辑 文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