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楔子
我修佛二十多年了。
读过的经有几部,《无量寿经》反复在读。每部经对我的艺术历程影响都极大,但我从来不觉得是"佛经教我怎么画画写字"。它改的不是技法,是看世界的那双眼睛。
这些年我慢慢悟到四个字——妙不可言。不是"好得说不出来"那种肤浅的用法,它的真意在现实里只有一个解释:闪现。它来了,你接住,然后它走了,你知道它还会来。
这条"渊源"不是从某一天开始的,但有一件事,把前面二十年的修、后面所有作品的魂,全串起来了。
二、梨花山庄:干干净净的手才能接东西
清源书画院去四川金堂梨花山庄写生,我牵的线,谈的条件。结果中途出了岔子——李耀奎先生拜访期间,画院里一张画不知被谁藏了,闹了不愉快,庄主一气之下连返程票都不买了。
人是我带出来的,我不能甩手。恰好成都经开区一位主任打来电话,说给我安排了一场笔会,一人两千。我带着四个画家去了,拿了七千。那七千块钱我一分没留,全部给画院的画家们买了返程票。挣来的过路钱,到了手上不停留,全贴进去了。
后来我常想,后面那些事之所以能发生,跟我这个"干干净净"有直接关系。你心里没有挂碍的时候,通道是开的。要是那天我还攥着"凭什么我贴钱"的疙瘩,后面什么都不会来。修佛二十年教我的不是"舍",是"过"——东西来了不挡,走了不追,手上永远是空的,所以什么都能接住。

三、法门寺:九体心经,没有我
那时候我手上还在推另一件事——法门寺九体《心经》刻碑。
九位画家、书法家,每人写一体,九体《心经》刻碑立在法门寺。九个人,都是名家,名单列出来分量很足。策划、联络、对接、跑前跑后把整件事推着往前走的,是我。
唯独碑上,没有我的字。
没人排除我,是没人想到我。我当时也没觉得什么——碑在立,事在做,法门寺的院子里会多出九块《心经》碑,这就够了。我不需要自己的名字刻在石头上。
后来黄宗寺的事发生之后,我才咂摸出味道来:法门寺九体心经里"没有我",跟老上师法台上那句"你不需要",是同一句话的不同说法。不是我被落下,是我本来就不该停在那块碑上。碑是死的,刻上去就不动了。而我还在走。
四、梦与电话:满桌珍宝,一秒归空
法门寺的事在推进,梨花山庄的事刚了结。我住在梨花山庄的套房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悬"——像一支笔提起来了,还没落下。
就在那个"悬"里,老和尚来了。是梦,但清晰得像醒着。
老和尚对我说:"你跟我走吧,出家吧。"
然后他说:"我给你示现一下,你看一下。"
一张长条桌出现了,看不到尽头。桌上铺满了东西——金银、珠宝、玉器,一层叠一层,从眼前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满满一桌子,亮得晃眼,像把人间所有的"值得拥有"全搬到了你面前。
老和尚看着我,只说了四个字:"这都是幻象。"
话音刚落,整张长条桌上的东西——金银、珠宝、玉器——瞬间全没了。 不是慢慢褪色,不是逐件消失,是一秒钟之内,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长条桌还在,但桌上空了,空得像是那些东西从来没存在过。
然后老和尚看着我,等我反应。
我记得我回答他:"我还没有到时间,我要到九十岁以后才出家。"
他没有不高兴。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知道就好。
第二天早晨,电话响了。经开区主任说:"席老师,我看到你来成都了,给你安排了一场笔会。"
梦和现实之间,隔了一夜。梦里满桌珍宝一秒归空,醒来电话就来了——外面给你铺了一条"继续在世间走"的路。老和尚没有强拉,电话也没有迟到一天。他给你看了"空",然后让你回到"有"里去修。该走的时候脚自己会动,该来的时候电话自己会响。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经开区主任的师傅,就是黄宗寺的开山老上师——圣明云登嘉措仁波切。一百多岁的老人,能海上师的弟子,隔着一夜的梦来给我做这场示现。
如今显现佛光的那张照片,一弯月牙里的佛像的轮廓逐渐模糊
五、黄宗寺:未进寺,光先到
人送走了,事了了。有人跟我说,黄宗寺的师傅想见我。
我去了。进山门的时候没有想着什么佛、什么寺、什么感应。就是"这地方好漂亮",随手拍了两张照片。
下山以后,坐在江边翻看。其中一张——一弯月牙的弧线里,清清楚楚映着阿弥陀佛的影子。另一张,是一条天路,从天上铺下来,落在江面上。
带我去的那个居士说:"西北龙你跟佛教的渊源太深了,我们都看不到,你看到了。"
不是佛挑我,是我那天刚好透了。就像一张感光纸——你心上的灰尘少一点,影像就显一点。你越不找,它越来;一找,反而没了。
当时我在山门口,心里涌出一首诗,提笔就写:
《题黄宗寺》
未进黄宗寺,佛光入眼来。
无量做大法,天门已大开。
九曲盘龙道,四虎八面埋。
白塔藏舍利,至此释君怀。
"未进黄宗寺,佛光入眼来"——不是进寺后见光,是门还没进,光先到了。跟老上师前一夜入梦是同一拍子:人还没到,缘先铺好了。
上了山,老上师正在法台上做法事。烧哈达,烧祝愿的纸,青烟从法台上一圈一圈升起来。台下,一个僧人撑着面口袋的口,信众排着队往里放钱——有人塞五十,有人塞几百,有人上千。很多人捐得比我多。我放了一百块。
一百块,不多不少。我那天身上就是这个心——干干净净放进去,不停留。
老上师坐在法台正中,他的发愿我后来才全知道:要把黄宗寺建成全国唯一最大的藏传佛教修行基地。一个百岁老人,白手起家,从零起塔院,这个愿不是嘴上说的——面口袋里每一张钱、图布丹大喇嘛捐的每一分、他每天在法台上烧的每一缕哈达烟,都是在往这个愿上垒砖。
法事结束,每个人都要上去,从老上师手里领一小串赐福的念珠。我排在后面,本来想的是替我妻子和孩子求一串。
轮到我了。我刚要开口,老上师抬眼看我。烟雾里那双眼睛很清,一百多岁的人了,眼白干净得像水洗过的。他看着我,说:
"你不需要。"
就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多说一句。他甚至没有把那串念珠递过来。
我站在法台前,什么都没拿,退下来了。
后来我反复咂摸——面口袋里塞钱的,他每人给一串念珠;我放了一百块,他偏偏说"你不需要"。不是我比别人好,是我在山门口随手拍出月牙含弥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通道是通的,不需要外物来替他开。
你给了他一百块,他给了你四个字。这笔账,谁也算不清。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梦里那个老和尚,就是他。
云登嘉措老上师正在黄宗寺为信徒祈福
他前一天在寺里发愿,晚上就来我梦里了。满桌珍宝一秒归空,是他在示现。第二天电话响了,是他在确认。他认得我。他梦里来过了,白天要在现实里再对一下眼神。该你去的地方,你一定会去。
那天在寺里,我还写了另一首:
《题124佛爷不见》
初冬空做梨花梦,度母相陪话翩跹。
天涯最缺相扶手,共赴佛山只等闲。
临坛作法冲九天,与君对眸观深缘。
寻仙不遇莫去问,有份相聚在来年。
"初冬空做梨花梦"——梨花山庄那场闹剧,回过头看竟是一场空梦。梦里老和尚叫你出家,你答"九十岁以后",到了黄宗寺却"度母相陪话翩跹"。"寻仙不遇莫去问,有份相聚在来年"——佛光会淡、老上师百岁会走、照片会退,但缘不丢,来年再聚。
六、雍和宫:别人求开光,我送一幅画
后来我才把另一头的缘也串上。
2013年,我第一次到北京雍和宫——二环边那座黄瓦红墙的喇嘛庙,康熙三十三年起的雍亲王府,乾隆九年改的寺。那天下午我进了北门,一直走到方丈室院里。嘉木样·图布丹大喇嘛就在里头。
第二年,2014年3月中下旬,我又去了一趟雍和宫,还是在方丈室里。
那天方丈室里,别的居士手里拿着镯子、项链、佛珠串,请大喇嘛开光。老和尚一一应了,念一段,点一下。
轮到我,我从怀里展开一幅画——一个小和尚,低头诵经。
没有镯子,没有法器,没有求加持的物件。就是一个修行人,在做修行的事。大喇嘛看了很久,收下了。
然后他从案上取过一本《金刚经》,一笔一笔题上我的名字,递过来。
我后来才咂摸过味来——那些镯子项链,开完光拿回去还是戴在手腕上、挂在脖子上,该执还是执。但大喇嘛收了我的画,又递给我这本经,是在说:你画的小僧是好的,但别停在那个相上。《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画得出小僧诵经的静,下一步是连那个"小僧"也放下。
别人拿世间物来求加持,我拿一幅画去,换来一本经。他们带走的还是原来的东西,我带走的是一条路。
一头是蒲江黄宗寺百岁开山老上师入梦点我、满桌珍宝一秒归空;一头是北京雍和宫方丈室里,九旬副会长收我画、赠我经。两件事隔着一年多,各自发生,谁也没跟谁打招呼。回头看,才明白:他们认的是同一样东西。
梦里那张长条桌上金银玉器瞬间消失,雍和宫方丈室里那些镯子项链开完光还是镯子项链——老上师用一场梦替我演示完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大喇嘛翻开《金刚经》第一页,写的还是这八个字。他们一个在蒲江山门里发愿,一个在雍和宫静室里收画,谁都没解释。但那本经翻开第一页,题着我的名字——那就是他的回答。
妙不可言,就妙在"当时都不知道,后来全通了"。
七、红螺寺:五十七朵莲花,十几分钟
从黄宗寺回来,送走画家,那年我又去了红螺寺。
就是2016年,黄宗寺的事刚落定,脚没停,人已经到了红螺寺。两件事挨着,同一年,同一趟被领着走的路。
五十七朵莲花,"阿弥陀佛"——那个状态一闪就过来了。我坐在那儿,提笔,十几分钟,全诗写完。不走样,不推敲,不回头。跟黄宗寺山门口提笔写《题黄宗寺》一模一样——不是构思,是它来了,我接住,十几分钟,完了。
《五十七朵莲花阿弥陀佛》
一瓣粉红色的花瓣伸了伸懒腰
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坠入了荷塘
阿弥陀佛第一朵心花怒放
心花怒放的一朵蕴含着千百万毫光
亿万声佛号拨动善良的琴弦抵抗罪恶的肮脏
阿弥陀佛一朵又一朵莲花心花怒放
心花怒放心花怒放心花怒放
南海观音东海观音北海观音西海观音
阿弥陀佛是一根拨动烛火的针
拨动烛火拨动智慧拨动灰尘
黑暗即将退去智慧即将升起黑暗与光明的交替里
阿弥陀佛是一朵又一朵正在开放的莲花
心花怒放心花怒放心花怒放五十七朵
每一朵都有一滴泪水滴向莲池
叮咚叮咚叮咚
——2016年夏日得句于北京红螺寺
写完搁笔,状态退了。跟黄宗寺照片后来佛光淡了一样,提示完了就走。
后来中国诗歌网上这首诗的落款被编辑误署为"2019年夏",那是发网时的笔误,以我亲历为准——2016年,黄宗寺之后,红螺寺,当场十几分钟写完。
那几年我手上同时在推法门寺九体《心经》刻碑。2019年碑全部刻完立稳,九个人九体,唯独碑上没有我。事完了,手上空了,回头一看——2016年黄宗寺老上师说"你不需要",法门寺碑上"没有我",红螺寺五十七朵莲花写的也是同一个东西:不需要站在中间,通道开着就够了。
梦里满桌珍宝一秒归空,黄宗寺法台上"你不需要",法门寺碑上缺席的名字,红螺寺五十七朵自己来的莲花——它们说的是同一句话,只是换了不同的嘴在说。
黄宗寺的月牙、红螺寺的莲花,同一年,一南一北,都是十几分钟涌出来的。你修的不是"留住",是"下次它来的时候,我还在"。

八、照片淡了:佛光只是在提示,不是永存
十几年后,一个朋友说:"西老师,我记得你在黄宗寺拍过佛光普照的照片,给我看看。"
我从手机里翻出来发给他。然后我愣住了——佛光显现的那些意象,淡得快没了。明明是电子照片,不该褪色的东西,退了。那张月牙里弥陀的面相,当年清晰得像印上去的,现在只剩一团光晕,人脸的轮廓都快没了。
我心里忽然就通了:佛光它只是在提示,不是永存。
它提示的不是"外面有个佛",是"你此刻是通透的"。提示完了就走。你要做的是继续走,不是回头盯着路标看。你抓着的东西都会淡——照片会淡,感应会淡,连月牙里那张弥陀脸都会淡。但那个"能通透"的状态不会丢,只要你还在修,它就还在。
这跟写字是一个道理。你抓着二王不放,字就死在古人手里;你抓着"我今天写得真好"不放,下一幅就垮。只有那个"不抓"的瞬间出来的东西是活的——虽然它也留不住,但你已经知道路了。
大喇嘛送我那本《金刚经》,翻开第一页就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黄宗寺山门口那张照片十几年后淡成那样,他其实早就把答案递到我手上了。梦里满桌珍宝瞬间消失,也是在说这八个字。老上师和大喇嘛,一个用梦演示,一个用经印证,殊途同归。
九、凉州:该走的时候脚自己会动
从红螺寺回来,我把画家们全部送上回北京的火车。然后我没有回隐归堂。
张瑞年老师跟我说:"走,去凉州。"我跟着去了。甘肃武威——鸠摩罗什译出《阿弥陀经》的地方,天梯山石窟所在的地方。一个佛教盛行了千年的地方。
到了那儿,又收获不小。具体收获了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太清,但它跟黄宗寺那两张照片、跟红螺寺那十几分钟是同一种东西——你以为你在处理一摊烂事,其实你是在被领着走。梨花山庄丢了的那张画,换来了黄宗寺的那两个月牙;黄宗寺的那两个月牙,引着我去了凉州。七千块全贴了,我没亏。
十、艺术与修行:同一件事
《无量寿经》里说极乐世界"应念即至"——念头一起,东西就现前。这不是神话,这是心清净到一定程度之后,念和境之间不再有延迟。
梨花山庄那个梦里,满桌珍宝一秒归空——中间没有"想一想"的缝隙,是瞬间,是"应念即灭"。
进黄宗寺山门,随手一拍,月牙里就现出弥陀——中间没有"想一想再拍"的缝隙。
雍和宫方丈室里,我把画展开,大喇嘛看了很久——中间没有一句废话,他收下,题经,递过来。也是"应念即至"。
红螺寺里,状态一闪,提笔,十几分钟,全诗涌完——中间没有"我要写一首诗"的念头。
坐在隐归堂里写那四幅破茧的字,笔锋落下去忽然松脱了——中间没有"我要放松"的念头。
都是同一件事:心够静,通道就打开了,东西自己过来。
修佛对艺术真正的作用,不是多了几个佛教题材,不是画里多写几个"禅"字,而是把你"等闪现"的能力练出来了。普通人创作靠想、靠构思、靠反复修改。修到一定深度的人,靠的是"它来了,我接住"。不是你去找灵感,是灵感来找你——前提是你别挡着。
生活里:心空 → 随手一拍 → 月牙里现出弥陀
方丈室里:心空 → 展开一幅画 → 换来一本经
红螺寺里:心空 → 提笔 → 五十七朵莲花涌出来
画案上:心空 → 笔锋落下 → 字自己流出来
都是"不期而遇"。这就是生活与艺术的统一,也是我修佛二十多年跟笔墨之间真正的渊源。
九旬的嘉木样·图布丹大喇嘛,在雍和宫方丈室里收了我一幅画,赠了我一本经。翻开第一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题着我的名字。

十一、尾声
一百多岁的云登嘉措老上师,隔着一夜的梦来给我示现——满桌金银玉器,一秒归空。他说"这都是幻象",然后让我自己选。我没跟他走。
九旬的嘉木样·图布丹大喇嘛,在雍和宫方丈室里收了我一幅画,赠了我一本经。翻开第一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题着我的名字。
两个老人,一个在蒲江山门里发愿、梦里示现,一个在雍和宫静室里收画、题经印证,谁都没解释。但那本《金刚经》翻开第一页,就是他的回答。那场梦里满桌珍宝瞬间消失,就是他的开场白。
2016年,黄宗寺月牙里的弥陀,红螺寺五十七朵莲花,同一年,一南一北,都是十几分钟。2019年,法门寺的碑立了,没有我的字。老上师法台上那句"你不需要",法门寺碑上那个缺席的名字,红螺寺那五十七朵自己来的莲花,梦里那张空了的长条桌——它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后来我退休了。
退休以后,我两年没写、没画、没看书。什么都不做,就是空着。手上彻底空了,心里也彻底空了。不是瓶颈,不是懒,是连"修行"都不修了,就那么歇着。
然后天津隐归堂,破茧。
心忽然又有了力量。又写文章,又画画,创作量比什么时候都大。那四幅字落下来的时候,笔锋自己松的,跟红螺寺提笔十几分钟全诗涌完是同一个东西——你别挡着,它自己来。
我这才咂摸出味道——人生就是这样,空了再续,续了再空,反复的提炼提纯自己。
每一次空都比上一次更彻底。每一次续都比上一次更厚。你不是在走一条直路,你是在一个螺旋里转,每一圈看着像回到原点,其实每一圈都比上一圈高。
现在,我坐在隐归堂里。照片会淡,字会旧,月牙里那张弥陀的脸会退成一片雾气,但我心里反而更踏实了——因为我知道那个通道一直在,而且我知道它还会再来。空完会续,续完会空,我不怕了。
九十岁以后再说吧。
妙不可言。
阿弥陀佛。
2026年11月20日星期五西北龙写于北京通州隐归堂
(编辑 周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