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雅
丙申秋，一场不期而遇的雨，把西北龙一个人留在了摩围山的石林里。
这首诗写的不是风景，是一次认领。
起：天真未失
"世事纷纭有天真"——开门见山，五个字定住全篇的底色。"世事纷纭"是外面的世界，是十年红尘、千般计较；"有天真"是里面的自己，是还没被磨掉的那个东西。这"天真"不是幼稚，是经历了一切之后还愿意相信一笔一墨有清气、一雨一石有佛性。它是整首诗的魂，也是后来"天真画僧"这枚印章的种子——写下这五个字的时候，那个和尚已经在心里了，只是当时不知道。
承：遁入与照见
"遁入摩围看石林"，一个"遁"字用得重。不是"来"、不是"游"、不是"访"，是"遁"——像躲什么，又像归什么。摩围山是退路，也是归途。石林不是被观赏的对象，是被照见的镜像：石头千仞，各有面目，像人心里的执念，立了千万年，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石林本在伤心地"，转得沉。石林为什么在伤心地？因为人心有伤，山水才显出悲意。这不是写景，是写心。但下一句立刻接"仙街小雨酥如云"——雨落下来，酥酥的，像云一样软。伤心之处来了温柔的雨，像佛在拍你的肩。一沉一扬，诗有了呼吸。
转：佛轮与古寺
"不知法轮谁人转"，问得天真，也答得天真。谁在转佛轮？不知道。但"抬眼古寺今又新"——古寺还是那座古寺，可因为你的眼睛变了，它就"新"了。不是寺新，是你看寺的心新。千年古寺等一个看它的人，等到了，它就翻新了一次。
合：访客何处寻
"杉海碧穷漫山雾"，画面铺到最大——漫山杉树像海，雾从山间漫上来，碧色和白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云。人在这里面，小得像一粒尘。所以最后一句"千年访客何处寻"——你来找方丈，方丈不在；方丈找你，你在雾里。千年以来，来这座山的人都是访客，访的到底是什么？访的不过是自己心里那个还没被认出来的和尚。
附记：方丈不在
丙申秋，游摩围山石林，寻云居寺方丈不遇。云雾漫谷，穿行石林间，忽有声音自心中起："你就是天真和尚吧！"归后请人刻"天真画僧"印，以为纪念。
这段附记是诗的来处，也是诗的归处。诗里写"遁入"，附记里写"寻方丈不遇"——中国文人最深的相遇，往往发生在"不遇"之后。方丈不在，佛不在别处，在你穿行石林时心里响起来的那个声音里。那个声音说"你就是天真和尚"，不是封号，是认领：你找了半天的佛，原来就是你自己。
刻章，是把这个瞬间变成物理存在。从此每画一幅、每写一首，盖上去的不是一个闲章，是那场雨里的一个确认。
结 语
这首诗表面写山写寺写雨写雾，骨子里写的是一个人如何在山水之间，把心里存了很久的佛放出来。
"世事纷纭有天真"——这是种子。
"抬眼古寺今又新"——这是发芽。
"你就是天真和尚吧"——这是开花。
十年后再读，雨还在那座山里下。
(编辑 张霞)